
此内容由AI根据正文内容自动生成
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谢云生了。
人们都说他死了,死在那场瘟疫里。
但我知道他没有。
他走的那天夜里,我正熬着他留下的最后一副药。
他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
可我等了三年,等来的却是一罐早已冷透的药渣。
那年春天来得格外迟。
我跪在药庐的地上,膝下是冰冷的青砖。满室药香萦绕,是当归、黄芪、川芎混在一起的味道,沉甸甸地压着呼吸。炉子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白雾从罐口溢出来,模糊了视线。最后一副药了,我心想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谢云生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黄昏。他背着那个旧药箱站在门槛边,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,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。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,声音温温和和的,像他平日开方子时那样从容。我点了点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瘟疫的消息已经传了半个月,城东每天都有棺材抬出去,他非要去,谁也拦不住。
“这药要文火慢熬,”他回头看了一眼药罐,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火候到了自然成。”我那时以为他在说药。
第一天夜里我睡不着,起来看那药罐。炉火早就灭了,罐子冷得像块石头。我伸手摸了摸罐壁,指尖一凉。把药材取出来重新包好,搁在柜子最上层,想着等他回来再熬。
第一个月,城里的丧钟几乎没停过。我每天去城门那边张望,回来的人里没有他。有人说城东的大夫都死了,我不信。谢云生不会死的,他连风寒都很少得,隔三差五还逼我喝他配的强身茶。
春天过去的时候,钟声终于稀疏了。城里的店铺一家家重新开张,卖豆腐的王婶见了我总要叹口气,“姑娘,别等了。”我不理她,照常去药铺抓些寻常药材回来,在炉子上熬着。满屋子都是熟悉的味道,就好像他还在后院翻晒那些草药。
第二年冬至,下了好大一场雪。我翻出他留下的那件旧棉袍,在灯下缝补袖口的破洞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不如他缝的好。他这个人,连针线活都比女人细致。记得有一回我手上扎了刺,他拿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,轻轻一挑就出来了,我都没觉着疼。
棉袍补好了,我叠整齐放进柜子里,就搁在那包药材旁边。柜门一关,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。可夜里躺在床上,总觉得还能闻到那股药香,恍惚间听见他推门进来,带着一身的寒气,笑着说:“今天这剂药熬得不错。”
第三年开春,我去城东给一户人家送药。回来的路上经过义庄,里面堆着些没人认领的尸骨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看门的瘸腿老头问我找谁。我说找谢云生,一个大夫。老头想了半天,摇摇头说记不清了,死的人太多。
那天晚上我开始熬那最后一副药。三碗水,文火慢熬,像他说的那样。药香一点一点漫出来,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我坐在炉子前,看着罐口腾起的白雾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教我熬药的时候。
“熬药和做人是一个道理,”他挽着袖子往炉子里添炭,火光映着他的脸,“急不得,火候不到成不了,火候过了就焦了。”
我问他那要怎样才能刚刚好。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没说话。那个笑我一直记得,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枝梅花,淡淡的,却让人心里一暖。
药熬好了。一碗深褐色的汤药,在碗里微微晃着。我端起来,热气扑在脸上,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烫。我喝了。苦的,苦得舌根发麻,和他熬的药一样的苦。
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我端着空碗坐在那里,听见远处的更鼓响了三下。三年了。我忽然觉得累,累得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里走。
放下碗,我起身去关窗。手刚碰到窗棂,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。背着个旧药箱,身形瘦得像根竹竿,正一步一步往这边走。步子很慢,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,终于走到了。
我站在窗前,动不了。那人走近了些,月光的底下,我看见他的脸。瘦了,老了,眼角有了深纹,头发也白了几根。可他抬起头来看见我的时候,笑了。还是那个笑,淡淡的,像冬天里的梅花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药……熬了没有?”
我忽然哭了出来,哭得浑身发抖。三年的泪好像都在这一刻涌上来,怎么止也止不住。他放下药箱,走过来,抬手替我擦脸。掌心粗糙得很,全是茧子。
“别哭了,”他说,“我不是回来了么。”
我攥着他的袖子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见桌上那只空碗,碗底还残留着一圈褐色的药渍。
“药熬了,”我终于说,“我喝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把我揽进怀里。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药香,当归、黄芪、川芎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埋在他胸前,听见他胸口心跳的声音,一下,一下,稳稳的。
“傻瓜,”他说,“那副药不是给你喝的。”
我没问他那是给谁喝的。有些话不用问,就像有些等待不必说出口。三年了,他回来了,这就够了。
只是那天夜里我忽然想起来,柜子里那包药材他早该带走的。他走的时候匆匆忙忙,什么都没来得及带,只背了一个药箱。那包药,原本是该跟着他一起去城东的。
可是他没带。
他留给了我。
我抬头看着房梁上悬着的草药,一捆一捆的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谢云生已经睡了,躺在榻上,呼吸匀长。三年没见,他连睡觉的样子都没变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还在想什么方子。
我轻轻吹了灯。黑暗中,药香弥漫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四更了。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,明天,后天,还有很多个明天。
那碗药我喝了,是什么药呢。我在黑暗里睁着眼,忽然觉得舌根又泛起那股苦味。苦得让人心慌。
谢云生翻了个身,手搭过来,握住我的手指。我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,粗粝地蹭着我的皮肤。他没醒,只是无意识地攥着,像怕我跑了似的。
窗外的月光移了移,照在他脸上。睡梦里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,三年前那场瘟疫,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。
我没问。也不敢问。
药渣还在桌上,我忽然很想把它再熬一遍。看看熬出来的,到底是什么。
已开启创作声明
作者已开启创作声明,代表内容为独立创作
允许规范转载
可对作品内容进行复制和转载,但需注明作品作者、出处
禁止转载或摘编
不得对作品内容进行复制和转载
点点赞赏,手留余香
共 0 人




没有回复内容